秦关坐在桌边,掏出旱烟杆吧嗒吧嗒的抽起来,就像个寻常的面馆小老板一样,丝毫看不出曾经叱咤风云的模样。
他和华永泰有一搭没一搭的闲唠家常,期间少不了关心他的终身大事,眼神一个劲儿的往萧瑜身上瞟。
“我听说你们现在啊,都吵着什么新思想,师生之间都没那样大的讲究,你现在不是在教女学员,就没个钟意的?”
华永泰无奈道:“军校纪律严明,我身为教官更要以身作则,与学员之间绝无可能。况且革命方兴未艾,个人感情要放在后面。”
“成家立业,都是先成家后立业的,萧瑜姑娘你说是不是?”
萧瑜点头:“正是,所以我就是成家之后,才到广州的。”
“你成亲了?我还以为军校的女娃娃都没嫁人呢。”秦关愕然,随即不放弃的追问:“那可是有模样不错,还没嫁人的?”
“学员嘛,我就不清楚了。”萧瑜施施然道:“可是女教官倒是有一位,好似还对华教官很有意思。”
如今军校内的女教官满打满算只有一位,华永泰皱了皱眉:“别传这些谣言,我和小英只是同僚之谊。”
“也没说你不是啊,但我说得是真是假你心里不清楚?”萧瑜趁机调侃他。
每天三顿给他打饭怕他废寝忘食,时常借故帮他洗洗涮涮缝衣服,雷厉风行的巾帼教官只有和他说话时才会露出小女儿的娇羞,魏若英对华永泰的心思,估计女子队里人尽皆知。
“当真?”秦关师父来了兴致,“那永泰你对人家有没有意思啊?实在不行,师父出面去给你提亲!”
“师父!”
华永泰制止了秦关的胡说八道,可面对萧瑜揶揄的目光还是有些不自在,咳了几声道:
“家国危难,我心里只有革命,没有儿女私情,我相信小英和我是一样的。”
当啷——
众人谈话间,隔壁突兀的传来桌椅倒地之声,然后就是争执之声,内容听不清楚,依稀是一男一女,又骂又哭,吵吵闹闹。
秦关虎目一瞪,在桌边上狠狠敲了敲烟袋锅,骂道:
“日吵夜吵,大过年的也不让人消停。”
华永泰不禁问道:“怎么回事?”
“隔壁住了一对外乡来的夫妻,做小买卖的,男人经常在外鬼混,女人性子泼辣,三天两头的吵架。说是夫妻,我看一准是私奔的狗男女!”
秦关冷哼一声,卷起烟袋杆,塞回袖子,转身走进柜台里抱出来个破旧的收音机。
“你吵我也吵,不怕你们!”
说着扭开了旋钮,无线电滋滋啦啦的想起来,却听不真切。
“又犯毛病了。”
秦关驾轻就熟的抡起蒲扇一样的大掌拍在收音机上,看得萧瑜和华永泰一阵冷汗。
华永泰连忙起身制止:“让我来看看吧。”
他仔细的拨动了音量,又调转了频道,清晰的人声渐渐显露出来,却是一曲咿咿呀呀的戏曲。
“苏三离了洪洞县,将身来在大街前”
萧瑜手里的筷子僵住了。
秦关一乐:“就是这个,我听邻里说上海大戏院陆老板包场,邀集南北名角,今晚无线电里就有转播。去不成上海,在家里听也是一样。”
此时正唱的是一出《苏三起解》,大年夜的听这一出不免少了喜庆,可那悲悲切切,凄凄凉凉的旦角真就唱出了苏三无尽的愁苦委屈,不知不觉间就渐渐盖过了隔壁的夫妻争吵。
华永泰侧耳听了片刻,笑道:
“这位旦角是谁?好像不是那几位出名的老板,我一时听不出来。”
秦关大大咧咧一摆手:“我哪里晓得,不过就是听个热闹。”
“许是位新成名的角儿也不一定。”
萧瑜一笑,轻声说道。
当初那随口哼的欢快小调,终究还是变回了原来悲悲切切的样子。
她不禁忆起了上个除夕,那是北京城里飘着雪的冬夜。
也许,她是有些怀念北方的雪了,她想
上海除夕的这一天,同样是没有雪的。
霍锦宁一去广州数月,直到今晚仍然没有回来。
小福园别墅里只留霍吉和阿绣两个人,孤孤单单,难免冷清。可是二人仍是认认真真将屋里院外都布置得喜气洋洋,在厨房里忙里忙外一整天,置办了一大桌年夜饭。
阿绣心里怀着万分之一的期待,也许少爷今晚会回来呢。可她心里却也清楚的很,即便霍锦宁回来上海也会去霍公馆,而不是回到这里。
霍吉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盘菜放在桌子上,顺手摘了身上的围裙,对阿绣说:
“我出去一趟,你先吃吧。”
阿绣正在摆碗筷,闻言不禁一愣,擡头问:“霍吉大哥,你要去哪里?”
“江边。”
阿绣更纳罕了:“这么晚去江边做什么?可要我和你一起去吗?”
“不用。”霍吉顿了顿,又道:“也好,走吧。”
今晚的上海滩可是热闹极了,舞厅戏院彻夜笙歌,酒楼赌场通宵欢腾,更有青楼中人,各乘敞篷马车而出,浩浩荡荡,两旁挤满围观的人群,顽童以掼炮猛力投掷,噼啪之声,不绝于耳。自四马路而三马路,大新街而大马路,更东自外滩,西自跑马厅而归。
霍吉开着车,穿过喧哗的人群,沿着黄浦江沉默行驶着,夜色沉沉,灯红酒绿的城市轮廓渐渐湮灭在暗暗天幕中,阿绣几次想问,又都没开口。
她注意到后车座上放了一个牛皮纸包,小心翼翼的掀开一角,里面露出柔软的翠绿布料,和上面嫩黄色的精致绣花。
这件袄裙是她替霍吉选的。
之前她笃定了霍吉要送衣裙给心上人,隔三差五就要旁敲侧击一番。霍吉架不住她的好奇,终是让她帮忙选了一件衣服。
“她与你年纪差不离,但是性子较你活泼,是个不喜欢寂寞的。”
他只说完这一句话,就再没有其他了,连姑娘的个头身量也不提。
阿绣无奈,最后只帮忙挑了这件翠绿底色,绣着细碎黄花的袄裙。
“那姑娘穿上一定好看。”
霍吉对此并无意见,她再问,他也不提一个字,她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姑娘姓甚名谁何方人士。
汽车终于在江边一处荒芜的浅滩边停下来。
霍吉开门下车,从后座上拿起那袋子衣服,向江边走去。阿绣连忙下车,默默跟在他的身后。
江边荒草丛生,霍吉寻了一处空旷些的地方站定,出神的望向面前暗流涌动的江水。
夜访吹过,冰凉彻骨,阿绣一时屏住了呼吸,她听见霍吉淡漠道:
“我不知道她葬在哪里,但她是在水里去的,百川入海,也许最后都归到了一处。”
来的路上阿绣早有预感,可亲耳听见霍吉说出口,心中忍不住一颤。
那是有情人对有情人感同身受的悲切。
那个性子活波,不喜欢寂寞的姑娘,原来已经不在了。
霍吉从纸袋里拿出那条袄裙,放在地上,他蹲下身,掏出一盒火柴,擦亮一根,缓缓点燃了它。
“她生前爱穿花裙子,可我没来得及买给她。”
阿绣忍不住轻声问:“她是如何去的?”
“被害的。”
“谁人害的?”
他不答,两人静默望着冉冉火光将那条美丽的旗袍无声吞噬,如同那曾经的花季生命。
霍吉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烟灰,面无表情道:
“害她的不是什么人,而是这吃人的旧社会。”
两人原路返回,又是相对沉默。
阿绣心里难受,本就不多的过年喜庆,更是消散殆尽。
今晚是她来到上海的第三个的除夕夜,前两年好歹还有丁伯一家人一同度过,而这一次却只有她和霍吉大哥两个人。
霍吉大哥是孤儿,唯一的亲人弟弟霍祥上个月成了亲,如今陪新媳妇回娘家去了。
而她自幼背井离乡,奶娘死了,凤姑走了,她也早就没有任何亲人了。
可这世道兵荒马乱,朝不保夕,此时此刻能安稳活着,已是万幸了。
阿绣本来以为,这个除夕夜即将要这样平淡无奇的过去了。没想到汽车开进别墅院子,却发现家里另一辆车也停在了门口。
这辆车是司机平安来开,他们走的时候,它明明还好好的停在原地。如今这样子,就像是出门接了什么人又刚刚回来。
“难道是少爷回来了?”
阿绣又惊又喜,有些迫不及待的开门想要去进屋确认。
“阿绣。”
霍吉突然从身后叫住她。
阿绣回头,不明就里的看向他。
霍吉从车窗中探出头,清晰的看明白她眼中的璀璨神采,十六七的小姑娘心里怀揣着一个人的模样,羞涩心动,欲言又止,何时何地都是那样似曾相识。
有情人对有情人总是同病相怜的宽容。
“没什么,你进去吧,我去停车。”
霍锦宁亦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日夜兼程赶在除夕夜这晚回上海,并且直接回到小福园别墅,连一点去霍公馆的念头都没有。
心里总是有种略微焦躁的放不下。
放不下的是一个小姑娘,不忍心在这个仓皇流离的冷漠世道,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过这个年。
朝夕相对,越是相处,却越是沉沦。
等回到家中,却发现灯火通明,酒菜备好,屋内却空无一人,门房说霍吉开车带阿绣出去了。
他在客厅中来回走了几趟,忍不住拿起外衣走出门。
刚一开门却正好看见门外站着的阿绣,他不由心中一松。
两个人不约而同一起开口:
“你回来了?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
他们相视一笑,一切尽在不言之中。
此时此刻,北风亦暖,寒夜犹长。
作者有话要说:无线电里面唱《苏三起解》的是梁某人